《新华日报》在1965年刊载了《种田状元陈永康》的长篇通讯,还登载了江苏省委、省政府发出的在农业科技战线开展“学习陈永康”活动的通知,同时在报上开辟了“学习陈永康”的专栏,刊登了一批向陈永康学习科学种田经验,以及保持劳动人民勤劳、朴实的品质的文章。
陈永康是个平凡的人,1907年4月6日生于黄浦江之滨松江县长溇乡长岸村一个普通农民家庭,13岁即下田干活,一生都在田里忙活;陈永康又是个不平凡的人,他种田肯动脑筋,无论是从水稻育种到落谷,还是整个水稻生长期的肥水管理,都找出了一套水稻高产栽培的科学经验,1958年因提出单季晚粳稻“三黄三黑”看苗诊断的整套水稻高产栽培技术,他被调入中国农科院江苏分院,任特约研究员,成为著名水稻栽培专家。
“看戏要看梅兰芳,种田要学陈永康”
陈永康青年时代练就一手种田过硬本领,25岁,便挑起八九口之家的生活重担。20世纪40年代,他从邻乡采回一个好稻穗,用“一穗选”的育种法成功选育出“老来青”晚粳稻品种,成了远近闻名的“种田状元”。
1951年,他用多年积累起来的经验栽培七八亩“老来青晚粳稻”,获得高额丰产。经专家、技术员核产,平均亩产573.5公斤(1147斤),其中有一亩田亩产达716.5公斤(1433斤),创造了全国水稻单产最高纪录。
1958年,他在“全国水稻丰产科学技术交流会”上,创造性地提出了水稻“三黄三黑”丰产栽培技术经验。所谓“三黑”,就是通过施肥,使水稻在发棵、长粗和长穗三个时期,叶色由淡变深,以促进分蘖、壮秆和大穗;所谓“三黄”,是在水稻分蘖末期、长穗初期和抽穗前,适当控制肥水,俗称“搁田”使叶色退淡,借以抑制无效分蘖,促进茎秆壮实,稻叶坚挺,这样就会出穗整齐,不易倒伏,结实好,籽粒壮。
陈永康“三黄三黑”的水稻高产栽培理论,不仅开创了中国特色水稻高产栽培理论研究的先河,而且还最大限度地转化为生产力。对我省特别是苏南地区闯过粮食关,战胜三年困难时期作出了很大的贡献。据不完全统计,仅在苏州地区,从1961—1969年,全区580万亩水稻,由于应用这一套高产栽培技术,亩产量由原来的250公斤左右,猛增到450公斤上下。据苏、浙、沪、皖、湘、鄂等省市不完全统计,应用或部分应用该项技术的稻田累计约1.5亿亩,增产稻谷约332亿公斤。
“看戏要看梅兰芳,种田要学陈永康”,几乎成为当时太湖地区家喻户晓的新谚语。
“鞋”底越穿越厚的科学家
打开尘封的历史,记者发现,陈永康当上科学家后,仍然保留农民本色。
1964年5月7日《新华日报》头版刊登一则新华社的消息,文中说:“四月下旬,陈永康来到望亭、唯亭公社的示范田内操作和指导秧田播种,并系统介绍了‘落谷稀’培育壮秧的经验。”同年6月12日,《新华日报》刊登的一则消息又称:“陈永康在他直接领导的样板点——吴县望亭公社,亲自参加田间管理,研究栽培‘农垦58’的技术。”
陈永康生前的同事、江苏省农科院粮食作物研究所副研究员黄详熙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陈永康成名后,全国各地来向他学习的人络绎不绝。怎么教人家?必须现场技术示范。但是有谁知道,春天搞秧田现场技术示范,脚踩水田烂泥,冰凉寒气钻心;夏日则头顶骄阳,水稻地里热气蒸人。既要操作,又要讲解,繁重又辛苦是不难想像的。由于来参观的人多,示范就要增加场次,有时起早带晚,连续8小时、10小时操作,即使年轻力壮者也未必力所能及,何况那时陈永康已是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可陈永康却从不推辞。
搞稻作高产栽培研究,常常要下乡蹲点。每次出差,陈永康总是背一只草绿色帆布书包,脚上一双旧的塑料凉鞋。下乡考察,一到目的地,就把鞋子留在招待所,赤脚走路,说是赤脚风凉,好走。别人担心他戳破脚板,他告诉人家,他的脚底板练出来了,不怕戳也不怕烫。他还风趣地说:“什么鞋的鞋底都是越穿越薄,只有我这双‘鞋’最实惠,鞋底越穿越厚。”劳动人民勤劳、朴素的品质,在陈永康身上从头到脚处处都得到了显现。
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
陈永康只读过两年私塾,不懂多少高深的农业科学理论。但他作为一名农民科学家,求真务实的科学精神却一点也不缺。
1958年浮夸风盛行时期,各地大放粮食高产“卫星”,有人希望陈永康也放一颗“卫星”。他们看了陈永康的水稻丰产试验田,问:“能收多少?”陈永康想,眼前的水稻,长相是不差,秆粗穗大,整齐清秀,亩产一千一二百斤是可能的。但现在离收割还有不少日子,往后天气怎么样没把握,话不可说满了。便答:“弄得好,能收千把斤。”
问话的人很诧异:别人的稻子长得比你的差,都说能收几千斤,你怎么只能收千把斤?有人因此批评他思想不解放,右倾保守;好心人提醒他,产量报高一点,跟上形势。陈永康坚决地说:“高产靠种出来,不是靠吹出来的。”他甚至给周恩来总理写信,倾诉心中的疑惑。
黄详熙老人还给记者讲了几件陈永康的趣事,录之如下:
趣事一。上世纪六十年代,苏联专家送了一块挂表给农科院,院里转给陈永康。一次在镇江开秧田“落谷稀”育壮秧现场会,陈永康在秧田里做弯腰撒种示范动作时,不慎把挂表掉到田里,当时他没有声张,现场会结束后他回到秧田里摸了又摸,没摸着挂表,十分懊恼。改革开放后,日本友人又送他一个小闹钟,用了很长时间,后面的旋纽坏了,买不到配件。一次,陈永康到丹阳出差,特意买了一个小老虎钳,用老虎钳可以给闹钟定时,他开心得不得了。他每次出差在帆布书包里总是装着老虎钳和小闹钟。
趣事二。陈永康人胖,睡觉爱打呼噜。出差在外,安排房间时,他总不忘对人说起这个“特点”,生怕影响别人睡眠。有一回,农业系统开会,会务组就特地安排一个听力不太好的人跟他睡一个房间。
趣事三。陈永康出名后,慕名来看他的群众非常多,很多人常常和陈永康擦肩而过,却不知道谁是陈永康。因为他们看到的陈永康很普通,和大田里劳作的老农工没什么两样:脚上不穿鞋,灰布短裤对襟白布衫,黝黑脸庞,两手老茧,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有一次,陈永康赴吴县传授晚稻高产栽培技术,县农业局的同志开车到火车站去接他,下火车的人都出站了,就是没见到陈永康。原来,陈永康戴着一顶草帽,穿着中式的土布衫,在下火车的人群中不声不响地自己走到县农业局去了。1963年夏天,陈永康应邀回松江老家考察,顺道回长岸村看望乡亲。乡亲们听说陈永康回来了,争着来看看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人们看了又看,亲切地说:“科学家还是泥腿子。”
他还活在人们心中
1985年3月9日,陈永康在南京突发脑溢血去世。陈永康死了,但他还活在人们心中。
记者日前来到陈永康曾经工作过的江苏省农科院,在院办公楼的旁边,看到矗立着一座陈永康的铜制塑像。赤着脚,卷着裤脚,挽着衣袖,敦朴的脸上挂着忠厚的微笑……栩栩如生的形象,仿佛活着的陈永康就要去大田,做现场水稻高产栽培技术示范。
陈永康生前,党和政府授予了他许多荣誉,并赋予他许多重要职务。1952年,他先后被评选为华东地区和全国水稻丰产模范。他历任第一、二、三、四、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并当选为第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委会委员。他还曾任江苏省农科院副院长、省科协副主席等职。1965年荣获国务院颁发的科学奖,同年10月,中共江苏省委、省政府发出在农业科技战线开展“学习陈永康”活动的通知。1978年,又荣获全国科学大奖。
“他从没有因此向党伸过手,从没有给单位提过任何个人要求。”
黄详熙老人深情回忆,陈永康的子女较多,家里住房一直很拥挤,爱人曾多次要求他跟组织说明一下具体困难。陈永康根本没听进去。为此,爱人和他还闹过别扭。一直到陈永康去世,他家的住房拥挤问题都没有解决。
“陈永康家里人口多,经济情况不太好。除了出国穿过皮鞋,平时从没看到他穿皮鞋。直到他去世前不久,一次院里发了几十块年终奖,我私自作主给他买了块钟山牌手表,剩下十几元,又给他买了双仿毛皮鞋。”
今年是陈永康诞辰100周年。江苏省农科院特意举办“纪念陈永康先生诞辰100周年暨水稻栽培学发展研讨会”,专门纪念这位农民科学家的光辉事迹。
采访中,凡是和陈永康打过交道的人,无论是陈永康的同事、学生,还是采访过陈永康的老报人、老相识,说到陈永康都是滔滔不绝。一个去世20多年的人,他的音容笑貌、他的风骨精神,仍然活在大家心中。
本报记者
李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