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新华日报发表了《别人享受你劳作——记南京市三新浴室搓背工冯金林》的通讯，用大半个版的篇幅报道了一位普通人。

　　在有数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找一个被时代湮没的人竟是出乎意料地顺利：26年前采访冯金林的本报资深记者李大容老师几年前还和采访对象保持着联系，立马找出了电话；当年的通讯员陈思平老师熟知冯金林的近况，硬是领着记者在夫子庙附近穿街走巷摸到冯金林辗转搬过几次的新居。

　　冯家现在的地址是小石坝街7-1号，是用油布围起来的简易厨房和10平方米的阁楼。另外的楼下10平方米一间，是冯金林的推拿保健中心。1981年，两位前辈曾在年关踏雪三日采写冯金林的事迹，而今，穿过二十多年的岁月，面对突然而至的记者，年逾花甲的冯金林双手捧着当年的报纸，几次张口都哽咽了，半天没有说话，似乎大半生的悲喜都被唤醒了，刹那间全堵在胸中。好一会儿，他移开眼镜，揩去眼泪。“澡堂子的人低人一等，搓背工最被看不起，对象都找不到。我，一个社会最底层的人能上大报纸，真是……”冯金林又说不下去了。见报的那年，冯金林入了党，当上了省劳模，仿佛眨眼间就成了名人。“那是巨大的荣耀，连支援外省建设的人都喊要向我学习，各个区都来请做报告，讲到后来，稿子都不用，张口就讲到底。一连六七年，都是在市委大院和领导，和各行各业的先进一起过春节。”荣誉背后是难以估量的付出。“眼睛一睁都是事。”浴室的上班时间是从下午到深夜，原本是休息的上午，冯金林每天都安排得满当当的。周一到幼儿园接小朋友洗澡，周五到医院接病人。雷打不动。“五保户、行动不便的老人、残疾军人，只要居民有需要，我们就满足。”

　　由于冯金林的影响，浴室一度形成甘于奉献、精心服务的浓郁风气。“我们一个团队在做这些事，郭秀琴、靳咸玉他们都很积极。大家争着做，也不觉得苦。”

　　有的老人明明有儿女照顾，可提了要求，冯金林就不好拒绝；有的人不仅身上味重，家里也不好闻，冯金林帮他们洗了澡，还要把家里家外清扫干净；有的人肢体残缺，坐、站都难，冯金林就和同事一起，有的抱，有的洗。不管碰上有哪种困难的人，冯金林都能有办法让他们洗上一个痛快的澡。

　　说着话，冯金林的手没离开过那份复印件。“新华日报社，后来有一年我去过，当时还是一幢老楼。听说是我来了，记者们都过来和我握手，他们叫我‘冯老师’。”

　　在冯金林眼里，记者都是排忧解难的好人。当年，冯金林的妻子是农村户口，孩子上不了学，因采访与冯金林相识的李大容记者听说此事后，到处找领导，想尽办法要让他的孩子有学上。碰上什么事，好的坏的，冯金林都要和李记者说说。

　　二十多年的事说起来不过几碗茶功夫，上报纸也好，成楷模也罢，生活并未隐去冯金林家的艰辛。妻子癌症开刀、旁人冷嘲热讽、工作上莫名受排挤、内退后全家生活无着落……这些，冯金林都一带而过，“碰上抱怨的客人，我总是劝他们，难事免不了，忍一忍，加把劲，会过去的。”靠着在浴室学到的推拿技艺，7年前，冯金林开了家推拿店，来找他的顾客很多，“很多人就冲我是劳模来的。”店招上有冯金林的肖像，旁书“江苏省劳模”。冯金林说，这辈子都要对得起这个称号。

本报记者 颜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