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那个年代里,一篇反映农村所谓阶级斗争题材的人物通讯,先后被全国300多个剧团移植成戏曲,并被拍成电影,这篇通讯便是上世纪60年代初新华日报一位记者和高邮报一位记者共同采写的《老贺到了小耿家》。文中的“老贺”便是当年担任高邮县甘垛公社龙王大队党支部书记的贺文杰。
2007年隆冬的一天下午,记者在甘垛乡老乡长高日新的陪同下,走进里下河水乡腹地的贺文杰老人家中。在小三间红砖瓦砌成的简易平房,见到了40多年前就被称为“老贺”的他。今年他已是79岁高龄,再过两个多月就过80大寿,虽然满头白发白眉,甚至连胡子也是白的,但两眼有神,头脑清晰,思路敏捷。
放牛、放鸭苦出身的贺文杰,因吃苦能干,为人正直,26岁被选为村长,后又改做农业合作社社长,1958年公社化后任龙王大队党支书,不到三年时间使龙王大队由穷队变富队。而毗邻的小耿家大队农业生产一年比一年搞得差,多数农民还没有解决温饱问题。贺文杰主动向上级提出愿意帮助小耿家摆脱贫困。经批准,小耿家并入龙王大队后,仅一年多时间,就奇迹般地发生了变化。新华日报一位记者和高邮日报一位记者了解这一先进典型后,按当时“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思路,撰写了《老贺到了小耿家》这篇通讯。随后,以“老贺”事迹为素材创作的唱词、快板、戏剧等文艺作品纷纷涌现。
中共江苏省委以红头文件形式转发了这篇通讯,号召全省党员干部向贺文杰学习。1963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根据同名扬剧改编拍摄电影《夺印》。影片的外景就在高邮水乡拍摄,贺文杰也成了群众演员出现在镜头里。1964年,贺文杰的人生出现了一个莫名的“拐点”。这一年,贺文杰被选为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名字登在了报纸上,但临近开会时,在村里蹲点的县委组织部领导通知他,暂时不要到北京开会。大字不识一个的贺文杰也没有多想,正好又有一个邻队西贯大队生产出现问题,公社领导希望他把担子一起挑起来。贺文杰二话没说,带领西贯大队村民抢收抢种,发展生产。贺文杰按公社的意思“借”在西贯三个多月,带领群众夺得了水稻丰收,亩产从过去的200多斤增长到400多斤。
“文革”期间,《夺印》被批成“毒草”,贺文杰也成了“造反”组织批斗的对象。一次他被一派拖到高邮大会堂和县委书记县长同台被批斗,一些同《夺印》中阶级敌人反面典型“对号入座”的村民,上了主席台,台下人高喊着让跪着的贺文杰向他们认罪和赔礼道歉。县里怕出事,把他连夜送到兴化县藏了起来。半年后,斗他的那派没了市场,贺文杰才悄悄回到村里。说到这一段,贺文杰平静地说:“那些年天天演《夺印》,演得人们以为台上的事真就是我们村里发生的事,以致误伤了一些人。村里有两三户被写成阶级敌人的人家多少年都没有抬起头来,甚至还影响了他们后辈的前程。比起他们,我老贺受的罪少多了。”所幸,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上面都给这些人家平了反。
“‘文革’结束以后,我1977年才算当上了干部”,贺文杰边说边拿出甘垛乡1985年2月12日发给他的“光荣退休证”。原来,贺文杰1977年由大队支书改任甘垛乡西北片副片长,此后8年里以农民身份代理乡干,退休前他是乡里的副业助理。现在甘垛镇每月发给他400多元的生活费。
当年曾经风光一时的贺文杰,其实没有让家人沾过一点光。他老伴夏鸭子与他同龄,瘦小精神,五个子女都在农村种地,两个儿子前些年在村上各自都建了像样的房子。子女虽不富裕,但都很孝顺,这让老贺既感欣慰又多少有点愧疚。他觉得给子女的确实太少了,这便有了他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访”。
1997年底,贺文杰无意中获知,1965年同他一起到华东局开劳模会的一个泰兴农民,现在每月从市里领取80元的“全国劳模荣誉养老补助金”,他便找到市里相关部门希望也能一样地享受。但跑来跑去,老贺还是没有拿到补助。有人悄悄告诉他,没拿到的原因,在于说他是抓阶级斗争的典型。老贺一听十分生气:“我只是带领群众发展生产,解决饥荒,人家把我写成什么样关我什么事。”他这一气不要紧,回家后就得了小中风,差点赔了性命。老贺这次特别诚恳地对记者说:“现在物价涨得快,我们两个老骨头每月就靠这点生活费确实不够用呀。”临别时,老贺执意要把记者送上车,在关车门的一瞬间,只见老贺双手一拱:“感谢党呀,这么多年也没有把我老贺忘掉。”
本报记者 刘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