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岁的新华日报老排字工曾宪栋用放大镜在重庆《新华日报》老报人80年代的一次聚会合影中寻找自己。
本报特派记者在重庆访问老新华日报排字工曾宪栋老先生。
寻访人物篇
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石灰和木棒
早期新华日报使用的手摇印刷机。 彭 剑摄
“我们老新华日报印刷厂留在重庆的22个人组成了一个‘转转会’,现在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3个喽,我最小,也80岁了。”2007年12月20日,记者在重庆日报老干部活动室找到了正在打麻将的曾宪栋。
曾老1946年3月到的新华日报,那年19岁。“原先我在一个私人印刷厂当学徒,后来是堂兄曾荣华介绍我到新华日报来做排字工的。”
曾宪栋来新华日报时,不知道这里是共产党的报纸,但是觉得这个印刷厂可比原先的私人老板好得太多了。“以前我做学徒没有钱拿,一天做十几个小时,晚上就睡柜台下面或者饭桌上面,师傅和老板很凶,动不动就要骂人。到了新华日报,不仅吃住不要钱,收入也不错。一个月的工资能买三四百斤大米,还能给老家父母寄点钱。到新华日报,我第一次穿上了皮鞋!特别是,师傅和工友和蔼可亲,我开始排字技术很差,他们都帮我找字,教我技术。报社还有歌咏队,篮球队。我参加了歌咏队,学会了扭秧歌。那种生活和学习环境,就像在学校住读,让我受益终身。”
渐渐的,曾宪栋知道了新华日报是共产党的报纸,是为工人农民说话的,他和同事们一起度过了那段紧张危险的岁月。
“随时随地,国民党都会来抓人。所以我们外出一般都是几个人一起,防止个人落单,总馆外面的小街上全是特务,监视着报馆的一举一动。”
曾宪栋对1946年7月7日这一天印象深刻。当天,新华日报刊登了一篇社论《驳斥蒋介石》。按惯例,每当报纸上有“过激”言论,国民党就会到报社来“捣鬼”。这一天,又恰逢重庆发大水,嘉陵江水倒灌进来,一直淹到报馆大门口。领导叫印刷厂一部分人将机器和铅字集中到一条船上,疏散到附近隐蔽处,曾宪栋当时就在船上看守这一船宝贵的家当。到了深夜,估计国民党不会再来,才又趁水没退,再把船划回报馆。
“对付国民党特务,平时我们也都有防备。我们门后有个桶,里面装满了石灰,要是敌人忽然进来,我们就用石灰撒他们。还有几根棒棒——当时条件艰苦,我们就这样防身。”
曾老回忆说,国民党为了钳制新华日报的出版,严格管制纸张和油墨,不让资本家卖货给新华日报,因此,报馆样样都自力更生,用木炭磨成墨,用土法造出纸,自己发电,点蜡烛排铅字……
1947年2月,国民党查封新华日报。曾宪栋记得清楚,2月28日晚,宪兵警察来了几千人围住报馆,叫大家缴出武器。总编熊复说,我们的武器在桌上,就是我们的笔杆子!国民党将报馆包围了一周,工作人员被“软禁”。解禁后,曾宪栋被送到了延安,在那里一边行军,一边继续做《陕北新闻》的排字工。直到1949年重庆解放,他跟随刘邓大军回到重庆,此后在重庆日报工作。
“我1983年坐船到上海时经过南京,但是没有时间上岸去看新华日报,遗憾……”
在重庆出版的《新华日报》。 彭 剑摄
寻访故事篇
X路军是什么?
重庆红岩革命历史博物馆收藏的国民党中宣部禁止新华日报使用“八路军”、“边区”、“新四军”等字样的公函。
在新华日报营业部旧址,陈列着一些《新华日报》的旧报纸。其中有一篇报道的题目很特别:华侨回国机工慰问X路军负伤战士。X路军是哪支部队,这让记者非常好奇。
不过,这个问题在采访中很快找到了答案。在重庆红岩革命历史博物馆,记者翻阅档案时,意外发现了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发给《新华日报》的一封函件。里面明确要求:“八路军”、“新四军”、“边区”等字样,不准在报纸上刊载!
于是我们《新华日报》的编辑记者们,就创造性地想出了“X路军”这个词。
“抗检”
1938年12月至1939年6月,国民党包围陕甘宁边区的武装,制造摩擦百余次;其中军事进攻28次。1939年春天以后,国民党顽固派又接连制造了山东博山、河北深县、河南硝山和湖南平江等惨案。这一时期国民党的报纸、广播也大肆制造反共舆论。
为了反击顽固派的反共声浪,当时停刊参加《联合报》的《新华日报》不顾国民党当局禁令,于1939年7月7日、8日、9日、12日,接连出了四期“七七特刊”,每期对开一大张。“七七”这天稿子送检,检查所人员“跑警报”未予过目,报纸编辑部就干脆原稿发排、付印。这之后的三期稿件,检查当局
“不准登载”,扣了下来;同时,致函《新华日报》,不许继续发行《特刊》。《新华日报》不予理会,将送审前抄留的原稿付印。
报纸在这四期《特刊》上,除了登载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王稼祥、博古、董必武、吴玉章、叶剑英等党中央和南方局领导人的文章外,还全文发表了中共中央《为抗战两周年对时局的宣言》。
1939年8月13日《新华日报》复刊这天,报纸又“抗检”出版《追悼平江惨案烈士特刊》,进一步揭露投降派的反共阴谋。叶剑英等南方局军事组的几位大手笔重新起草了全文达两千多字的《追悼平江遇害烈士启事》,即《讣告》,历数国民党27集团军派遣特务连杀害新四军抗日官兵的暴行经过,文辞尖锐、激烈,对顽固派的反共、投降阴谋进行了谴责,被新闻检查当局,打上“免登”戳记。
8月13日的《新华日报》抗检,全文登出了这个《启事》。报纸第四版下半版辟的《追悼遇害烈士专刊》,全部文字也没有送检。8月14日的报纸报道了追悼会的消息。我党这种以抗战、团结为重的精神,激起各方人士的广泛同情。
1939年9月6日和10月19日,《新华日报》抗检刊登毛泽东就国际和国内形势问题,两次对记者发表谈话,抨击国内和国际的投降派,把反对反共逆流的斗争推向高潮。其中影响最大的,是以“本报延安专电”的方式,在二版以半版六栏的地位,登载毛泽东《关于国际新形势对新华日报记者的谈话》。过了不久,《新华日报》以同样半版篇幅,并配毛泽东的照片,“抗检”刊登了毛泽东对“中央社”、《扫荡报》和《新民报》三记者的谈话。
《新华日报》通过这些宣传,让广大人民了解形势和共产党的正确主张,赢得广泛同情、支持。
悲壮“新升隆”号
1938年10月22日,报社的大部分人员撤离汉口。3天以后,武汉就失守了。
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和报馆共同包租了一条船叫“新升隆”。乘船的100多人编成一个大队,由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处长李克农任大队长,报馆的潘梓年和徐迈进任副大队长。“新升隆”22日晚上启航,第二天下午在湖北嘉鱼县燕子窝遭到敌机空袭,轮船在火焰中下沉,有25人(报馆16人,办事处9人)因中弹或溺水牺牲。
报社直到11月1日得到“新升隆”人员牺牲的消息。11月17日的报纸上,用大字标题登出追悼会筹委会通栏启事,天天刊登,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12月5日开追悼会,当天《新华日报》以五个整版出了《追悼本报保卫大武汉殉难同志》专刊。追悼会在重庆社交会堂举行。中共中央领导人毛泽东、朱德和国民党的一些要员送了挽联和花圈。重庆各界人士参加追悼会的有四五千人,社交会堂楼上楼下都成了人海,不见空隙。董必武、吴玉章、吴克坚、日本反法西斯女战士绿川英子、印度救护队代表巴苏医生、救国会领袖沈钧儒等十多人在会上讲了话,通过对死者的悼念表达各党派团结抗战的决心。散会以后,大家举着花圈和挽联在重庆街头游行,抗议侵华日军残杀我同胞的法西斯暴行。
江南一叶,千古奇冤
“皖南事变”是抗战中国内政治生活中最严重的事件。这次反共高潮把国共两党关系推到了濒临完全破裂的边缘,标志着蒋介石亲自发动的第二次反共高潮达到了顶点。
《新华日报》遵照周恩来的指示,于1941年1月12日,在一篇报道报纸创刊三周年纪念会的《特写》中最早将此消息透露给读者。
1941年1月15日接到党中央决定“政治上全面反攻”的电报后,从次日起,《新华日报》立即遵照周恩来的指示,撰写了关于“皖南事变”真相的报道和抗议国民党制造“皖南事变”的社论,并和八路军重庆办事处的同志一起,及时编印了揭发“皖南事变”真相的传单。
1941年1月18日这天,《新华日报》编印了两份内容不同的报纸,一份是用新闻检查当局认可的稿子,编印出来给检查官看的;另一份则是刊有周恩来题词“千古奇冤江南一叶”的报纸。报馆组织大批人员,包括干部和报丁、报童等,抢在各大报发出之前送出去,贴在大街小巷的阅报墙上。一时,全城到处是“卖《新华日报》”的叫声。当天报纸发行量比往常增加四倍。
董必武拂袖参政会
2007年12月20日,在中共中央南方局八路军重庆办事处旧址采访,记者意外捕捉到一个新华报人与国民党反动派斗争的故事。
1943年9月,国民党第三次反共高潮失败后,在重庆召开三届二次参政会,准备在会上讨共。中共参政员董必武赴会。果不出所料,会议第四天,大会主席团突然宣布会议为秘密会议,赶走中外记者。何应钦在报告中捏造谎言,肆意污蔑中共和八路军不遵守军令、政令,擅自挺进敌后,任意发行纸币,扰乱金融等等。董必武立即用事实一一加以驳斥,何应钦无言以对,面红耳赤。反动派前来捣乱会场,使会议无法进行。董必武起身抗议,但大会主席团纵容捣乱分子。董必武怒不可遏,拂袖而去。当晚,他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布了当天的真实情况。事后,《新华日报》总经理熊瑾玎特意写了一首诗:
为国谋团结,奔驰大后方。
只凭三寸舌,胜过万条枪。
暴露言辞尽,从容任务偿。
声明离议席,理直气轩昂。
“奉令停刊”
1940年5月14日,《新华日报》登载中央社发的关于河北省救灾的消息。当时,河北省有98个县遇灾,700多万人生活水深火热。但却有国民党官员贪污灾款,买洋房,吃大餐,讨小老婆。
中央社的这条消息,报道河北省赈济委员会负责人对记者的谈话,其意图是想说明国民党政府关心灾区人民的生活,拨了大批款子救灾。《新华日报》的夜班编辑一看到这条消息,气愤难平。编辑主任石西民与副主任徐迈进作了一则连斥责带挖苦的标题:
河北灾情严重 衮衮诸公竟坐视
若有天良已拨巨款即应放赈 诿称政治局势变化无理之至
《新华日报》这则标题,使中央社这篇原本想隐恶扬善的谈话变成了令人作呕的丑闻。特别是“衮衮诸公”一语,连蒋介石看了也大动肝火。新闻检查官们对《新华日报》加以“擅改标题”罪名,予以停刊一天的处分。
《新华日报》被迫于5月17日停刊一天。第二天报纸照常出版,在一版社论前面登了一条紧要启事:本刊昨日奉令停刊一天,致劳各界读者纷纷询问,慰勉有加,不胜感激!今日照常出版,尚希读者见谅是幸。
如此启事,等于又给了反动派一棒!
斗争回忆篇
在我们的工作中,和国民党特务作斗争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在莲花池采访部周围有好几家茶馆、理发室、洗澡堂,都是特务专门开设来对我们进行“坐地盯梢”的据点。附近经常有特务游来荡去。和这些家伙打交道的时间久了,我们也逐渐摸清了他们的习性。比如,我们的门窗一响,他们的窗子就开了;我们一出去,他们的跟踪就来了;有外来的人进出,他们就躲在暗中照相。由于摸清了他们这一套,我们有了对付这些家伙的有效办法,并且有时还和他们开开玩笑,故意去打开窗子,待他把窗子开了我们又关上,他关上了我们又打开……
记得有一次,我和邵子南同志故意把一个跟踪的特务引了几条街,最后,我们到一个小食店去吃汤圆,果然这个家伙也跟着进来了。邵子南同志质问他道:“你是什么人?老是跟着我们干什么?”特务被问得哑口无言,红着脸溜了。至此以后,这个常在我们附近盯梢的特务,只要一见到我们,便像一条夹尾巴狗似的把头低了下去。
——摘自田伯萍《在采访工作中突破反动派的封锁》
撰文、摄影翟慎良王晓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