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前,家父供职于新华日报。近水楼台先得月,因此家中每天都会有一份《新华日报》。不过这份报纸不是正品,报头盖有长方形蓝色印章,印文是四个楷体大字:废品自阅。这些废品报纸有的油墨过浓或过淡,有的纸张破损。这是因为开机印刷时,需要不断地调试机器、调校铅版、调和油墨、调整纸张而产生的,但内容不残缺。于是,报社就发给记者编辑自阅,也算是废物利用吧。
我们家对这份福利性报纸十分珍惜。每天,我们几个孩子都会乐此不疲地将报纸从头到尾读个遍,从中获得了不少见识。通过阅读报纸上的通讯报道,我们知晓了“南洪北赤”(跑苏南的记者洪滔和跑苏北的记者赤布);通过看报纸上的摄影和插图,我们认识了“晓庄田原”(摄影记者晓庄和美术编辑田原)。有时看到家父的文章,自然分外高兴,免不了拜读再三。家父的笔名叫“引玉”,显然是取“抛砖引玉”之意;家父所在的农村组也有个笔名,叫“叶齐红”。我们曾百思不得其解,认为叫“叶齐绿”或是“叶齐壮”更能体现农村的特点,家父却笑着说是“层林尽染,霜叶齐红”的意思,一下子让我们茅塞顿开:“叶齐红”是金秋的象征,而秋天正是收获的季节啊!看到报纸上的好文章,我们都会一一剪下,贴在一起,仔细揣摩,作为作文的范本。剪贴过后剩下的报纸,不仅可以用来包书,还可以用来练习写毛笔字,写过毛笔字的报纸集聚多了,再卖给废品收购站,卖得的一两毛钱刚好可以买些铅笔、橡皮。被我们开过“天窗”的零碎报纸也不丢弃,聚多了以后,将它泡在水中,等它沤成了纸浆,再将纸浆一层一层地敷在脸盆或罐子之类的器皿上,放在太阳底下曝晒,纸浆晒干后便成了厚厚的硬纸壳,将硬纸壳脱胎出来,便有了一只形状相同的硬纸壳器皿。那时的人家可没有塑料盆、塑料桶,因此这种硬纸壳器皿就成了非常适用的日用品,母亲便用它来盛放那少得可怜的定量供应的米面。
就这样,一份份“废品自阅”的《新华日报》,伴随着我们度过了那个什么都匮乏的年代。她不仅丰富了我们的精神世界,而且丰富了我们的物质世界;她不仅成了我们精神食粮的载体,而且也成了我们物质食粮的载体,这真是一份意想不到的收获。
文捷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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